罗天然:另一种人群的图像,以当代中国网络图像为例

  在这两天的讨论中,我们从历史和当代图像,以及美术馆的具体展览案例,来探讨亚洲的概念,并且试图寻找什么是亚洲,以及亚洲在哪里的问题。我希望我今天的发言,为今天的会议,为即将到来的亚洲双年展提供不同的或者更新鲜的视角。

  在我看来,亚洲不仅仅是由学者定义和探寻的学术概念,而是由生活在亚洲的普通人以及他们的日常生活所定义的概念。这些人进行生活的方式,对于这个世界的态度,对于生活和世界的描述,完善了亚洲的定义。对于他们所创造的图像,以及他们创作图像的行为实践考察,无一对于我们探究亚洲概念和亚洲当代艺术,都具有特殊的意义。

  在这里我希望给亚洲的视觉考察提供一个不同的视角,去关注一个并不来自于艺术家、策展人、理论家的人群,一种不同于美术馆的展示平台,一种并不是当代艺术的当代图像类似,以及一种不同于传统艺术的欣赏观看方式。

  我所说到的这些人群、展示平台、图像类似和观看方式,分别是:网络用户、WWW网平台、网络图像、网络围观。人们在互联网上所创造和流传的图片,以及他们在互联网上对于这些图片的观看与态度,为我们探寻普通亚洲人和他们的生活提供了十分充足的线索。而中国作为一个拥有近6亿网民的国家,这个数字超过世界互联网用户总数的1/4,加上中国具有代表性的网络环境和文化,用来作为此次研究分析的例子,十分合适和全面。

  提到中国互联网问题与图像,有一个概念必须并且要首先提及,就是网络围观,“围观”一词用来形成群体观看的历史并短暂,对于一大群人在公共空间中聚集起来,以娱乐的心态观看一个与自身无关的事件,人为的构建一个隐形的平台,并丝毫不介入事件发展的行为,这在中国并不陌生。

  在互联网作为一种行为和现象的围观,被用来形容一种特殊的,由群体对个体的观看。这种群体行为并不发生在实体的公共空间中,而是由网络论坛和博客中的回贴为形式,将私人空间中的观看行为公共化和视觉化。对于这些图像的回帖,并不需要任何实质的内容,只是有少数量的回帖会发表自己的观点,以及对事件的分析和看法;大部分的回帖只是毫无意义的内容,或者只是简单的表达出对一些看法的认同或者反对,其用途仅仅作为观看存在的一种证据。这种虚拟的观看行为持续的时间可以从数天到数月不等,其中回贴得到不断积累,并且形成一个隐形庞大而且成分复杂的观看人群。

  与传统观看不一样的是,在网络的围观中的观看者不是无动于衷的、被动的观看和接受;相反,他们试图通过自己的观看行为去改变事件的发生状态,这种群体观看对被观看的人、物或者事件通常都会带来巨大的影响。

  自2008年“围观”这个词被一些被自称为“网络观光团”的网络团体使用以来,这个词汇在中国互联网中逐渐流行起来,网络的论坛、博客、微客这些平台对于这个词汇的频繁使用,使得“围观”开始成为中国互联网中一种独特的现象和行为,被媒体和学者所关注。惊叹于围观行为中围观群众所产生的巨大力量,大众媒体和一些学者比较倾向于将围观看作是中国新兴的草根民主和表达民意的平台。然而,在大众的围观中是否真的形成了一种民主和自由意见表达的范围?以及是什么使围观这种单纯的观看行为有了特殊的地位和内涵?

  今天在这里我将对网络围观中的图像、行动者和观看行为进行分析,来探究在互联网中的图像所具有特殊的内容、形式,以及其被生产、被消费的方式

  首先谈到互联网作为围观所发生的平台,它所具有的特殊属性,也就是匿名性。使用者的匿名是互联网最为显著的特性之一,在中国绝大多数社交网站的用户在上线时是处于匿名状况,他们通常使用网络中的昵称,而非自己的真实姓名,来与其他用户进行交流和沟通。对于互联网的匿名性及其影响,在国内外都有不少相关的讨论,这些论述关注点都在于网络匿名环境对于用户身份的影意及其所带来的影响。然而,我所要提出的是互联网中的匿名并不仅仅只是对于身份的隐藏,同时也是对使用者身体的一种隐藏,同时包括对于可视虚拟身份的一种重建,匿名这个概念指向两个不同的方向,其真实姓名的隐藏和真实身体的缺席,而身体的缺席又必然导致使用者行为在互联网中的不可见。

  无论是身体还是身份,都并非以一种空白的形式出现,而是在互联网中产生相应的替代品。相对于用网络中的昵称来替代真实的姓名,替代身体的则是视觉化的用户图像,而替代观看行为的则是图片或者文字形式的回帖和评论。所有的替代品都是以一种直观的可视的形态出现,视觉成为网络中任何形式中和实质存在的唯一方式,无法以视角显示的在网络中便无法证明自己的存在,这使可见成为网络中最为重要的被争夺对象。因而,在围观中,图像作为通行且唯一的符号资本而存在,围观中对权利的争夺最终表现为对于图像资本的争夺,而对于图像资本的掌握则意味着对符号权利甚至符号暴力的掌握。在互联网中图像的形态,乃至于对于图像的使用和观看的实践,也随着这一点而发生改变。

  我接下来谈到图像在互联网作为一种资本所具有不同的形态。

  图像资本的原始形态,所谓原始形态指图像资本开始在围观中被流动之前的形态,也就是最接近我们传统意义上所说的图片概念。它们是发布在互联网络和博客中的图像,在这里我想用三个个案来介绍围观中原始图像的形态,这三个个案同时也代表当下中国网络中最被关注的几个范围和分享。

  案例1:“钟如九事件”的现场图片,2010年9月10日,江西省云华县政府对钟如九一家家进行强制拆迁的时候,钟家的四名成员在这个过程中自焚。两天后该在事件在网络媒体中引起极大的关注,首先对于这个事件关注的是天涯论坛,从9月12-17日这5内,在天涯论坛网站少超过221个相关发帖,以及超过2万条回帖。在9月17日晚,事件被网络媒体关注的第5天后,和拆迁相关的政府官员被撤职查处,这个事件是中国首次政府官员因为网络围观而受到处理。在9月12日的时候一组关于拆迁的现场图片被发布在天涯论坛的帖子上,帖子名称叫“图像与真相”,钟如琴在燃烧,政府工作人员在抢救。

  这组图片转载自南方都市报,在每一幅图下方都有文字说明,这是作者自己加上去,来描述图片的内容。第2张图片可以看到一个火球从楼上掉下来,作者表示这其实是一床棉被,但是传到媒体上,大部分媒体将它报道为是人的身体,作者认为这是非常不道德,是对现实歪曲,作者在这里把真相提出来。作者发布这些图片的用意在于证明自己对于事件现场真实的理解,他认为受害人并不是因为示威自焚,而是燃烧无攻击政府工作人员的时候不慎烧伤,导致家人身亡。在图片中除了下面的文字说明外,还有很多的标注,比如说图2中的火球不是人体,而是棉被,以及其他媒体是怎么使用这组图片。

  “钟如九事件”是十分典型的对社会新闻类时件的围观,这种围观十分专注于事件本身。有6张图都是关于短短几分钟“自焚事件”的始末,围观持续的时间比较短,一般仅仅在一周左右。“钟如九事件”中超过86%的帖子和回帖都发布于事件发生的一周之内,现场图片在这类案例中往往被大量的使用和讨论,用来作为与对立论点争论的基点和工具,同时也会单纯被用来证明这个事进本身并分谣言,而是真实存在。

  图像作为一种对真相的证明,在中国互联网中是十分非常显著的现象,“无图无真相”,在互联网中从2009年开始被广泛的使用。在“钟如九事件”中也有人在回帖中这样说到,“如果没有这些照片,谁会知道真相究竟是什么样子?”。这个评论显示出在普遍具有不信任感的互联网中,图片成为唯一通行的证据形式。

  案例2:2012年钓鱼岛事件做个案研究,钓鱼岛位于东中国海8个岛岛屿的总称,中国和日本都宣称拥有该岛的主权。2012年9月3日日本宣布将钓鱼岛国有化,引发了中国网络的强烈反响;从9月3日-11日,主要关注点在于日本和中国政府之间的交锋,从9月11日-22日,随着反日游在中国各大城市的兴起,围观的重点落到了对于游行的讨论上,大量游行相关的人物图片被发布到互联网上。这些人物图片大致可以分为两种,一类是群体的图片,这是关于示威人群的图片,这些图片所突出的是人群的数量,而和数量同样鲜艳的则是人群所共同持有的态度和观点。这些态度和观点的表现形式是以人群中的标语、国旗,以及比较统一的颜色进行表现。这种图片被发布者用来表明自己所数的群体,也是观看者自身将网络使用者自身视觉化的一种手段,并且通过庞大的人群规模来加强自己观点和态度的力度,用图像来表明自己的态度。可以看到他们使用的图、标语、发帖的名字,题目都是一致。

  另一组图片,在钓鱼掉案例中关于个人的图片,在钓鱼岛案件中这种个人图片大量被用来攻击对立的人群,用带有负面因素的个体形象来替换对立的群体形象。例如赤裸上身野蛮攻击日系车的壮汉,一个反日游行者发现自己的日系车被砸了,这两张图片用来表现反日游行者的野蛮和愚昧。对钓鱼岛事件的围观遵循对国际政治事件围观的一种普遍规律,持续时间一般十分长,往往会超过一个月,因为围观对象的持续时间本身就很长,并且随着事态的发展关注的对象会产生明显的变化。

  在钓鱼岛案例中,随着事态的进程不同,大家的关注点从国际间的角力,变为反日游行,然后到理性抗日的转变。在这一类围观中的图片往往与事件相关的人物图片,因为这种事件往往不存在历时几分钟短时间的事件,来提供现场图片以供围观。以相对诙谐的方式再现微观者自身,上面的中文写“不明真相的围观,期待中。。。”,用几只猴子来表明自己中立置身事外,但是又十分关注的态度。

  案例3:杨达才事件,可能大家更加熟悉的是“表哥”名字,这是一个很典型的反腐败类型事件。在2012年8月26日,陕西省的一场车祸导致36人死亡,这个车祸在当天中午就已经成为各媒体的头条,在当天下午几个小时一名互联网用户在他的新浪微博中,发布了一名政府官员在事故现场面带笑容的照片。这张照片在一个小时内被转发超过一万次,针对这名官员的人肉搜索于是在网上开始进行,当天这名政府官员的姓名以及他的个人信息被网民找到,而他在其他场合戴着名贵手表的照片也引起网民的注意,并且将他诙谐的称为“表哥”。8月28日杨达才本人在网上发帖回应了这些手表的出处,短时间内得到网民正面的回应。但是在两天之后更多关于杨达才穿戴名表和奢侈品的照片被上传到网上,(图),照片中所有的手表都被红圈化出来,并且数字标识表明网民一共找到11块不同的手表,还有关于他戴非常昂贵眼睛的图片。2012年9月21日因为这个事件,杨达才本人因为严重的违纪行为,而被免职。

  “人肉搜索”是中国互联网中十分特有的一种现象,它所指庞大数量的网民利用自身和网络上的资源,根据既有的少量资源,这种资源往往是图片形式,找出特定个人详细和真实的信息,针对腐败或者渎职的政府官员的人肉搜索,在互联网上较为普遍。通过这种方式从一些官方发布的会议或者工作照片中,发现贪污腐败的端倪,进而查处官员的姓名和官职等等。

  在杨达才事件中非常典型,因为图片是人肉搜索的起因,并且也是搜索最初的信息,而搜索的结果正如我们所看到,都是以图片的形式在网上得到发布和公开。这种看似十分严肃的行为,在互联网上一直处于娱乐和调侃的语境之下,从一些图片中可以看到,将他和动物做比较;这张照片所说的是,政府官员在照相时所应该有的正确姿势,最右边官员的姿势是正确的,因为他挡住了自己的手表。这样的调侃和娱乐,一方面是围观的初衷,因为围观的初衷在很大程度上就是娱乐性,另外一方面也是参与者自我保护的一种手段。

  原始的图像在围观中的作用主要有两点:首先,对于行动者的生成,它聚集观众,观众处于对事件的关注、好奇,或者希望找到在官方媒体和传统媒体中可能被封锁的信息,而被网络中的图像所吸引。天涯论坛中与钟如九事件相关的发帖中,回帖量上万帖子全部都附有照片,这就是图像对观众的一种具集作用。这种消费的动力在其他案例中也是多方面,同时出于感官的刺激或者对于某一类特殊事件或者人物的关注。这些观众在网络论坛、微博、博客中聚集起来,围绕在相关图片周围对其进行观看,以及对图像资本进行消费,成为网络行为者的潜在人群。

  第二个作用,给予这些行动者自行再生产符号资本和原始资料,观众本身并不成为围观的行动者,只有当观众对图像进行回帖和评论的时候他们才有进入游戏的资本,他们才证明了自己的观看。这种对图像的回帖和评论,必须来自原始图像内容或其相关的人物与事件,这种依托于回帖对原始图像的讨论,正是观众在原始图像的基础上所产生的新图像,成为他们作为图像者的符号资本,这就要牵扯到对于图像资本再生产和综合突图像的讨论。

  观众对于原始图像的观看行为构成了符号劳动,而这种劳动必须通过视觉呈现才能积累而成为资本。而围观中以回帖为形式的观看,恰好构成符号资本所需要的视觉图像。正如之前我通过回帖的数目来判断和证明对图像观看人数,这些对原始图像进行回帖评论的行为发生在私人空间中,然而通过回帖的形式,行动者将自己的行为可视化的加入到围观过程,这个是普通观众进入围观成为主动的行动者的过程。

  围观过程中很多回帖和评论并没有实质的内容,或者与图像本身也并没有密切的联系,很有可能只是毫无意义的内容或者简单的表现出观点,这种特点导致围观众的过程中发展成不同形式的回帖方式。我们看到两个例子,都并有十分充实的内容,即便是你无法读中文,其实也并不重要,因为它所强调的是一种视觉效果,通过文字的形式在回帖中占取更大的视觉比例。这些回帖的图像形式消解了回帖内容的文字含义,而将其重归为一种视觉图像。

  对观看行为进行呈现合适之在围观中得以存在的图像,以资本的形式在围观中进行积累,这一过程构成了原始图像资本上由行动者所进行的资本生产再生产,这种资本生产行为使得原始图像与回帖两种资本形式积累在一起,共同构成一种新的视觉形式。

  当行动者对图片进行观看的时候,他们所看到的不再是最为原始单一的图像,而是融合这些视觉化融合回帖的综合图像。综合图像在原始图像基础上融合了回帖,而这种资本再生产的模式使得在围观中所有行动者无形中都具有了无线的资本,他们可以无限度对图像进行观看和回帖,无限度的对这种图像的原始资本进行再生产,并通过回帖将这本资本无限堆积。然而,这种无限性最终消解的却是行动者作为个体所创造的资本独立价值。

  两个不同的行动者所产生的资本,在进行庞大数量资本堆积之后,并不具备任何的差别,以及和行动者自身的个体联系。这种特性也导致无差别成为图像一部分行动者自身成为资本的一部分,观众自身在对图像的观看过程中成为图像资本。而对于图片大量回帖,也就成为围观中主要的资本堆积方式。

  由这样的过程可以看出围观对于社会的影响,来自于图像资本的内部积累,而这种积累的本质则是个体对符号资本的生产,以及围观群体对于个体资本掠夺,围观从本质而言,是一种图像资本由个体向群体转化的资本生产、流动、聚集和转化的过程。

  网络围观中这些大众各种形态的图象和对于这些图像的生产和观看,表现中国普通民众的日常生活,以及他们的思想观念乃至正确理念,这无疑值得亚洲当代艺术的实践者与研究者进行借鉴和探究。在当下的西亚和东欧互联网作为有效的平台,直接导致颠覆式的社会思潮与政治运动,而在中国网络围观和其中特殊的图像和观众行为,为这个国家的人民和社会提供了一种更为安全、独立和稳定的表达方式,以及和平的参与社会变革的机会。这种模式是中国以外,所有亚洲国家都值得关注和研究。对于这样一个数量规模和话语权都在迅猛发展人群的关注,尤其是对于他们眼中的图像以及他们使用图像方式的关注,将成为第一届亚洲双年展对于亚洲和亚洲图像讨论中一个新的视角。

  今天因为时间有限,我在一些研究背景上没有办法进行详细的展开。“围观”这个词汇的使用是在2008年开始,并不是说之前不存在周观的事情,“孙志刚事件”确实是中国网络开始关注社会现实问题标志性的事件,或者说是一个起点。

  关于互联网中文字和图像的前后关系,我认为即便是在现在,它并不存在一个非常明显的转变,围观的案例超过70%的案例是纯文字的案例,我的研究是关注网络图像问题,我只是图片关注。其中有很多有意思的案例,因为其中没有图片,或者图片没有起到主导作用,我就没有进行关注,如果那样的话,这个研究数据可能会过于庞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