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歌 引言:冲绳现代史中的诗性理想

  主持人(孙歌):今天我们进入第二个话题,关于冲绳的一段历史和一部宪法的讨论,这个讨论和昨天的讨论没有直观联系,但具有联动性的意义。人在一个历史的时空里怎么去创造历史?而我们作为某种意义上的局外人和试图进入这个历史的知识工作者,我们怎么去对待这个历史?我觉得这是今天讨论和昨天讨论深层的连接。
  
  很不幸的是我不能提供一个片子,昨天到今天就有很大的落差了。幸好靠美术馆研究部的同事找了一些照片,等会儿介绍。我先说一点相关的信息,做点简单的结构性提示,再接着进行讨论。
  
  在进入川满宪法之前,我先简略的介绍一下琉球和冲绳的历史,琉球成为冲绳是在1879年,十九世纪末,明治政府废藩置县的时候名字才改为冲绳,之前叫琉球。琉球是一个群岛,一共有大概190多个岛屿,其中40个岛屿是有人住的,而这40多岛屿里,主要的岛,加上本岛一共有四个,大家看到宪法里川满先生的设计,琉球共和社会设有四个州,每个州也有自己的宪法,它对照的就是这四个比较主要的岛屿。
  
  在历史上,琉球真正确立王朝时代是在1314年,也就是元代的中期。在这个时期,有记载的琉球王国历史开始形成。从一开始,它就很快在琉球本岛上,就是最大的岛屿上,形成三足鼎立的格局。从南向北分为南山、中山和北山三个区域。三山对立的时代在琉球史上称作“三山时代”。
  
  这三个王朝在没有被兼并成一个王朝之前,在明王朝刚刚建立的时候,各自跟明朝缔结朝贡关系,最早缔结朝贡关系的是中山王,这是在1372年,明朝刚建立的时候。后来南北两个王国即南山、北山,也都和明朝建立了朝贡关系,到了1429年中山王尚巴志用武力把南北两个王国灭掉,完成了“三山统一”。
  
  从十四世纪开始到十七世纪,一共有三百多年时间,是琉球王国真正独立有文字记载的历史,到了十七世纪初,1609年,日本九州岛南部的一个武士家族岛津家族用武力进攻了琉球,而且用控制中山王的方式间接统摄了琉球,表面上看这个王朝没有被推翻,但是"萨摩藩"规定了15条律令,同时规定除了和明朝建立朝贡关系之外,和江户也要建立朝贡关系。琉球王国没有武力跟它对抗。从整体来看,虽然琉球内部有三山之乱,而且平定战乱时有小规模的武力战争,但由于岛屿人口压力不大,资源相对丰富,它是比较和平的地区。琉球在历史上除了渔业和岛上的农耕之外,还有一个主要的经济支柱是海上贸易。当时琉球的商船主要向东南亚走,去东南亚之前,先去福建沿海的大陆收购丝绸和农产品,再将这些商品运到东南亚,换回香料,这是他们海上贸易的主要路线,但还有很多支脉,考证的话,他们有可能再远走到印度,但是这个我不清楚。丝绸之路不是路,它是一个网,而且它不是一个单向的运动,它是多向,交互,纠缠在一起的网状运动。琉球就是在这样一种状态下发展起来它特有的属于群岛的、而非岛国的(它不是岛国),那种经济状态和相对宽松的政治统治状态。
  
  “萨摩藩”对琉球的控制越来越紧,明朝和清朝两个王朝只是在朝贡关系里派特使来到琉球,所以关系不一样,就使得从十七世纪之后琉球和江户日本的关系越来越紧密,去江户朝贡的时候往往会派大的使节团,通常都是几百人,到江户去除了朝贡之外还进行文化交流。这里面有一个很有趣的小插曲,是我在冲绳县立博物馆介绍中看到的。十八世纪的时候,琉球有一个文化使臣,是当时琉球很重要的官员,这个人是福建血统,出生在琉球的久米岛,名字叫程顺则,他在1708年的时候自己出资翻刻,从中国带回了《六谕衍义》,去江户朝贡的时候把它带到江户。"寺子屋"是教江户儒生的学校,《六谕衍义》是非常重要的读本。琉球不仅是贸易中转站,在高度流动的网络里,大陆文化也是经过琉球中转,不仅在琉球本土发生影响,同时也被输送到日本。顺便说说,鉴真和尚也是先漂流到琉球然后才辗转去了日本的。
  
  还有一些相关的很重要的方面是我们要注意的,今天,当我们讨论琉球的时候很少注意到琉球的空间和时间,它是通过什么获得了意义?因为我们在学界里经常去讨论空间讨论时间,但是空间和时间作为概念来讨论,是没有任何意义的,而且空间和时间如果不发生关联,它也没有意义。江户时期有一个很著名的儒者荻生徂徕,他有一个很重要的说法,叫做“宇犹宙也,宙犹宇也”,意思是说,时间和空间其实在实质上是可以互换的。承接昨天刘志伟的话题,我们去看一个社会时我们看到的是什么?看到的是活生生不断流动的人,而这个人是使时间、空间连接并且获得意义的节点。而且这个活动的主体不可能是单一的个人,一定是一个群体,当我们把人这样一个活动群体放到特定的时间和空间的脉络里去认识的时候,我们才可以使用时间和空间这样的概念去讨论,它才能产生意义。
  
  在这个节点下我们要谈作为人的状态:几百年甚至上千年,在琉球群岛上一直活下来生存到今天的人种是什么?其实,“纯种的琉球人”跟“纯种的中国人”、“纯种的日本人”一样,都不存在。每个时间段都有不同的血统加入琉球的族群。有意思的是,我在冲绳县立博物馆看到一个很简单的年代表,特殊记载了中国人对于琉球人种的介入。比如说琉球三大离岛之一的"久米岛",到今天提起它还有另外一个说法,叫做“闽人三十六姓”。在十四世纪末,福建人进入了久米岛,在那里定居,现在他们的后裔很容易找到,但是讲福建话是讲不通的,他们讲日语。南部有一个很小的岛,叫“与那国岛”,他们人口很少。现在日本政府要把自卫队派到这个岛上,当地有很激烈的对抗,当地人不要军队,不准军队上岛。与那国岛上也有中国血统,这个岛上的中国血统是什么来历呢?很抱歉,当时没有做笔记,时间记得不太清楚,应该是十八世纪前后,有一些船要从中国大陆运送劳工去美洲,其中有两艘船,在经过琉球附近的时候,发生了暴动,于是劳工就逃离了船只,上了与那国岛。活下来的人,就成了与那国岛的岛民。这些,由于具有事件性,所以有史料记载,还有一些比如说是渔民漂流到那儿,还有一些外部的人员进入了琉球群岛,零散的状况不构成事件,就没有记载了。日本民俗学家柳田国男专门对琉球进行过考证,他认为琉球的人种是从南边下来的,离南边最近的是台湾,远的可能是东南亚,当然也包括中国大陆东南沿海,他认为这些人从南边一路下来最后定居在琉球,然后再继续北上,变成日本人,这是关于人的流动。
  
  在这样流动的状态中所形成的琉球文化,相对的来说,是比较宽松、比较自由的,有一点像程美宝、刘志伟很在意澳门的某一种精神风土:现在这里可能缺少所谓政治学与经济学意义上的自由,比自由更重要的是平凡和自在,一直到现在,在冲绳的小村落里,还能感觉到这样的一种气氛。这是冲绳前近代的历史。这个前近代历史作为一种遗传基因,一直到现在还留在冲绳人的历史记忆里面。我待会儿要讲我在边野古的一些经历,包括我从当地对抗美军建设基地的普通渔民那里得到的信息,那些信息还是很震撼的。他们记忆中有那个自在的、古老的琉球,他们的理想状况是可以自由地进行海上贸易。
  
  这样一段历史随着日本从江户到明治时期对琉球的步步深入,很快就结束了,到了1871年,明治政府刚刚成立没几年,就把琉球交给鹿儿岛县管辖,它是日本本土最南部的一个县,第二年设立了琉球藩。这个时候,从1872年前后开始,日清之间围绕琉球群岛的归属问题产生了种种的争议。当时清朝是在走下坡路,而明治日本变成了近代意义上的国民国家,它在走非常有野心的上升路。在最初的讨论里,本来日清之间打算分割琉球群岛,把本岛交给日本,把几个离岛,包括川满先生出生地的宫古岛交给中国,川满先生也曾开玩笑说,我差一点变成中国人。但是最后清朝政府没有敌过日本政府,整个琉球群岛交给了日本,这个就是史上著名的"琉球处分",所谓的"处分"是一个日语词,就是说决定琉球的归属。冲绳的知识分子有一种说法:一直到现在,冲绳经历了三次琉球处分,也就是说经历了三次决定归属的大国之间的博弈。琉球作为一个棋子被扔来扔去。第一次是1789年的废藩置县,琉球变成冲绳县。第二次发生在1952年。1951年签署的旧金山和约,把冲绳,以由美军代表联合国进行托管的形式分割出去,换得了日本国独立的条件。当然日本国的独立,包括了其领土内部有美军的基地,是一种不充分的独立,但是毕竟美国不直接介入战后日本的政治事务。可是从此以后日本本土的人去冲绳,包括生活在本土的冲绳人要回自己的家乡,必须办护照,申请签证。从冲绳去日本读书的那些年轻人,他们把去本土读书,称作“本土留学”。于是它处在一个既不是两个国家,又不是同一个国家的很尴尬的位置。1951年签订的条约,在1952年生效。二十年之后的1972年,琉球经历了第三次“处分”。在1972年冲绳的施政权交还给了日本,日语叫做"冲绳复归日本",以上是简单的冲绳历史脉络。
  
  在这样的一个历史脉络里,其实还没有涉及到对冲绳人来说最重要的历史事件,就是1945年的冲绳战。第二次世界大战,日本在东北亚、东南亚打得一塌糊涂,美国对日本本土,比如东京,进行了飞机轰炸,那个也是毁灭性的大轰炸。另外在战争结束之前,进行了广岛长崎原子弹轰炸,但是美军从来没有在日本本土上陆,唯一上陆的地方是冲绳,冲绳战打得非常惨烈,现在冲绳的大小博物馆里都陈列着这个战役的相关照片。同时,冲绳战并不是简单的美军结束战争的过程,而是占领的开始。美军在冲绳进行轰炸之后就上陆,登陆之后和日军进行了短兵相接的对抗仗,很快日本就投降了,日军也就不再战了,局势就平静了。在这个过程中留下了一些对于冲绳百姓来说难以忘记创伤性记忆,这个等一会讲。
  
  在这个过程当中,美军陆上的攻击战不是为了征服日本和征服琉球,而是为它进一步称霸全球做第一步准备,登陆战是为了在冲绳岛上建立一个有规模的军事基地。所以美军登陆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当时的冲绳人全部赶到一起,让他们在一个有限的区域内活动,美军完全不顾当地的风土人情就挑选有利的地方建立军事基地,比如毁掉当地老百姓视为精神支柱的普天间神社,推倒了神社前面两排很有历史的古松,建起今天的普天间基地。在各地的军事基地形成规模之后,部分开放了冲绳老百姓的通行自由,于是就出现了一个非常奇怪的现象:冲绳人的生活圈是围绕基地形成的。我们都知道普天间机场一直闹成国际问题,因为它扰民,为什么会形成这样的状态呢?因为普天间机场所在地,是先有机场,后有市政,居民只能围绕着机场建立生活区,这也是冲绳战后史里巨大的创伤。就是说在美军基地布满冲绳岛的同时,把冲绳人原有的传统意义上的自由、自主的生活状态完全剥夺、割裂、撕碎以后,再用最不人道的方式重新组合起来。冲绳人生活的中心变成了基地,所以冲绳的经济学家说冲绳在1945年的经济支柱就是基地经济,没有其他的产业,没有办法发展自己的经济。
  
  这是我对冲绳历史简要的介绍,现在我们用一点图像,让大家有一点感性的知识,我很感谢美术馆的同事帮我了这个忙。而且很偶然找到的这些照片,正好处在冲绳现代史关键的节点上。
  
  (图),这张是冲绳小学生路过军事基地上学的情景,照片中有一个牌子,"军用地从这里往前走30尺",一条路宽的距离,小学生们每天经过基地去上学,为什么会形成这个情况?因为在基地建成而且冲绳的老百姓开始恢复自己日常生活之后,当时的制度是这样的,就是说百姓可以被分配到一些地方恢复原来的生活,有些人的家在基地以外的地方可以回到村落里去。围着基地的土地是空白,变成所谓的公用地,没有人敢去。空白的地谁来用?琉球政府规定,可以用很便宜的价格出让这些土地,当时一些大大小小的民间学校购买这个土地,所以在基地旁边,包括在普天间机场旁边,我们可以看到大学、中学、小学。机场旁边的那所大学我去过,而且刚刚巧赶上一次事故。记得是2004年,在第二次海湾战争之后,美军从伊拉克回来的直升飞机就回到普天间机场。由于刚刚从伊拉克回来,驾驶员非常疲惫,从机场起飞训练,一头就冲进了旁边的冲绳国际大学,飞机摔坏了,驾驶员还活着。所有的学生被赶走,美军接管,这架飞机里有四个带核辐射物质的配件,散落在校园里。美军只找回三个,一句话都没说,收拾一下就走了,他们不负责任。这就意味着,一个有放射性的部件留在校园里,这个事实后来被冲绳国际大学的一个物理学教授通过照片的复原才发现,被曝光了,但仍然没有得到处理。这是一个例子。
  
  总之,通过这样一个日常性的照片,我们看到一段历史里畸形的结构,也就是冲绳的年轻人受教育的场所,有一部分是紧挨着基地,是最危险的基地社会前沿。
  
  (图),这是冲绳本岛中部的一个空军基地,叫做"嘉手纳基地",现在变成一个旅游景点,旅行团可以登高看基地,以此招徕游客。刚刚建成的时候,那边是冲绳人示威游行的队伍,这边是荷枪实弹的士兵,这是1969年。为什么在这一年发生这么激烈的对抗?这是因为在1969年冲绳社会在战后出现了第一次对美国和日本进行主体性抉择的社会运动高潮。当时对美军基地进行示威抗议的活动非常多,也是美军和当地的武装警察高度兴奋、出动最高强度警备的时期。
  
  (图),这张是冲绳人看上去会觉得非常日常的一张照片,因为美军的空军基地就建在冲绳人的生活区,当它进行军事演练的时候,冲绳人抬起头就可以看到轰炸机在自己头上发出很大的声音低空飞行,一个冲绳人告诉我,“它什么时候掉下来都不奇怪,我们永远生活在恐惧中,我们害怕我们的孩子一个人外出。每次我离开冲绳岛去外面办事的时候,我都会想我回去的时候我的家庭是否安全。”这是一张冲绳人的日常生活照。
  
  (图),这张也是一张日常生活照,在基地护栏的外面,就是冲绳人赖以生存的土地,他们在基地的旁边种自己的粮食。说到这里,还有一个很有意思的故事。美军占用冲绳的土地建立基地,在最初是强行划归了一个圈域,在局势平定之后,四十年代后期开始到五十年代,美军军政府管理冲绳社会的时候,进行了土地赎买,凡是它划进去的土地原来是有所有者的,它就会给所有者付一笔钱,而这个钱是租用钱,并不是买断所有权。租用权从五十年代初到72年有二十年的期限,到72年又一次续租。冲绳有一个非常著名的个人美术馆,“佐喜真美术馆”。在第二次续租的时候钱给得很多,但是美术馆现在的馆长,当时这块土地的所有人,决定不再续租了,把这个地要回来,他说我不给你做基地,我要做一个反基地的美术馆,所以他就在基地旁边建了一个美术馆。后来,有一些人由于在基地里留了一块地,不卖给美军,所以得不到任何的报酬。冲绳的民众发起了一个运动,“一坪地主运动”,一坪是个很小的土地面积,倡导所有人一起买这块地,并把这个钱给地的所有人。因为所有人虽然不出卖这个地,但因为地被圈在基地里,也拿不回来。所以,人们用这样的方式,象征性地支持抗议,“基地里有我们的土地,接下来就要求,我们要进基地,我们要在里面种庄稼”,于是就形成对抗的形势。图中可以看到的,是比较和缓的,在外面种庄稼的日常场景,这样的场景在基地周边都可以看到。
  
  (图),这是触目惊心的记录,这是在冲绳本岛中部靠北的一个城市,现在它叫冲绳市,这是1960年代的照片,一个很小的孩子被美军的军车撞死,而且美军不负任何责任。这种所谓的交通事故在冲绳频发,冲绳的生活区和军事基地混在一起,美军的成员开自己的车或者军用车在街上横冲直撞。七十年代有一个著名的冲绳暴动,当地的冲绳人烧毁了冲绳市驻军的民用车,这是冲绳现代史上很少见的暴力行动,冲绳人很少付诸武力,这是很暴力的对抗,他们烧毁20多辆车,造成非常大的事件。但在暴力抗争中,除了烧毁车之外,没有对其他比如冲绳人的建筑物、美军的建筑物或者是其他的一些公共设施没有进行任何的破坏,所以是一次非常有节制的暴力行动。
  
  (图),这是“嘉手纳”空军基地的学生示威游行运动,比较激烈的对抗也就是踹一脚。
  
  (图),这个是看了以后让人非常心痛的照片,摄于1970年,由于美军当时有各种各样不法的行为,当时的冲绳社会爆发了大规模的示威,并且迫使美军在那个时候不能外出,因为他外出就扰民,而且性暴力事件频发。由于美军士兵不能外出消费,就导致一些色情行业没有买卖做,围绕着每个基地的周边都会有一些酒吧,这位女性是酒吧里的从业人员,我们一看她的动作,我们就知道她是用性来诱惑美军士兵。这个照片照得非常好,看这个女性的表情,她既没有淫荡的表情,也没有屈辱的表情,但是我们看到这种很淡的表情背后,透露着普通百姓为了生存下去的那份坚韧。在这种屈辱的形体姿态背后,是冲绳女性的尊严。酒吧是基地经济早期非常重要的产业,因为有大量的美军士兵。我在海德堡的那段时间参观了海德堡的美军基地,我跟里面的一位德国律师交谈,他有一个朋友就在冲绳美军基地做律师,我跟他讨论驻欧洲美军士兵的构成和驻冲绳美军士兵的构成。他说欧洲的美军士兵有一些是与冲绳差不多的,但是总体上来说,受教育程度比较高的美军士兵通常在欧洲基地,派到冲绳来的都是教育程度比较低的,这个是美国军队内部的歧视结构,因为冲绳离家比较远。他们在冲绳所有犯罪行为受到美军的保护,这和在欧洲的情况不一样,如果(美军)在德国有了性犯罪,德国人也很希望送回美国进行处置,因为德国没有死刑。在冲绳是颠倒过来的,冲绳人很想自己处置罪犯,美军做的是把罪犯运回国内释放,犯罪之后可以回到国内自由生活。我们看到了一种无奈不得已之下,冲绳民众生活忍辱负重的状态。
  
  (图),刚才我们讲到人口的流动性,美军基地的驻入也造成了人种变化,这几个女性是酒吧街的陪酒女,不是色情从业人员,只是陪着喝酒的陪酒女,这几位都是冲绳人和美国士兵(看样子都是黑人士兵)的混血,因为母亲是冲绳人就留下来了。
  
  (图),这是基地内部的街景,美军士兵和美军文职人员在基地内部也有小规模消费的区域,基本的生活诉求在冲绳一直得到很好的保障,这个部分不能满足消费的时候,他们就会往外走。
  
  (图),这一张非常有意思,这是1963年的照片,这个海域在北纬27度线,是日本和冲绳海域的交界处,所以这个地方相当于公海。在1963年,一部分冲绳人和一部分日本人在想,还是要把冲绳复归到日本本土,不要把有血缘连带的人们割断,这也是对抗美国的一个具体行动。他们有这样的一个组织,叫做"复归联合会",他们要举行一次联欢,无论在日本举行,还是在冲绳举行,都有一部分人要办护照,六十年代初期正好是美军严格控制两地人员往来签证的时期,他们没有办法在一地举行,最后就在海上坐着船,到公海上相聚,寓意是“我们还是一家人,我们总有会团聚的时候”。
  
  (图),在1969年尼克松和佐藤容左签署协议,这个人是琉球政府的行政主席,是冲绳的最高首脑。大家看他的表情,这个时候讲起他比较麻烦,我就不多讲了,总而言之他非常苦恼,苦恼的原因是冲绳是围绕复归还是独立,产生了种种对立,种种对立的合力最后都压在他身上。一直到现在,对他的评价还是褒贬不一,因为他做了一些贡献,但同时他也进行了比较糟糕的选择,而川满对他的评价是,“主席是个业余政治家”。为什么?因为他对政治家的要求是“诚实”,这个我就不多说了。
  
  这部分照片就放完了。我给大家勾勒这个背景,是想让大家在感性上感知冲绳人民在当代史上承受了多深重的苦恼。苦恼是没有办法比较的,所以我觉得在这个时候进行比较是很轻佻的。我相信,如果我们设身处地的去想,我是一个冲绳人,那么我们可以知道,在这样一个境况里生活是什么感觉,而关键的一个问题在于,1972年当冲绳的施政权复归日本之后,我们刚才看的照片里面的情况不但没有减轻反而加重,冲绳复归日本,日本做的第一个决定就是把日本基地尽可能转移到冲绳,冲绳大概承担了75%左右的基地,所承担有效的军力大概在90%以上。美军的军力主要集中在冲绳列岛上。有一位日本朋友跟我说,“美军只要有了冲绳,欧洲的基地他可以不要,欧洲可以大量的撤军。有了冲绳这么一个点,其实它就可以称霸全球”。海南的撞击事件是冲绳的飞机干的,轰炸伊拉克是冲绳的飞机干的,包括越南战争、朝鲜战争,美军都是从冲绳出发。
  
  设想一下,这种情况发生在中国大陆会出现什么状况?我相信,在目前的状况下我们还看到反日游行有那么多的破坏行为,如果在中国大陆出现这种情况,一定是以恶抗恶。而非常让人肃然生敬的是,在冲绳没有出现以恶抗恶的局面。我下面要讲第一个例子,我们看一下几张照片。这是冲绳本岛最南端的宜野湾市,临海,南边是其他的岛屿。
  
  (图),我们远远的看,这是公园外围的景色,公园修成辐射状圆形的空间,这个公园的名字叫做“和平祈念公园”。(图),这是公园的主体,由一系列这样形态的墓碑组成,上面刻的是冲绳本土战所有阵亡人的名字,但是这些一模一样的墓碑包括了所有死在这里的人,包括美军士兵,包括日本士兵,包括冲绳百姓,也包括一些和冲绳战相关的日本本土百姓。每到8月15号,这些墓碑会引来一个很奇妙的效果。那天这个地方会有美国军人和冲绳老百姓一起祭奠死者。我们一直知道日本人说,活着可以分这个那个,死了都是平等的,在日本本土这是一个谎言。靖国神社对死者是进行区分的,比如西乡隆盛死后就不能进入靖国神社,因为他晚年反天皇。可是在冲绳,纪念碑是以这样的方式建立的。说起这个公园的缘起还有个小插曲,九十年代后期,冲绳县知事访问了华盛顿,看到了越战纪念碑。他当时以冲绳人的生活感觉产生了一个疑问,“你们在越南杀死那么多的越南军人和无辜平民,凭什么纪念碑只刻自己军队阵亡者的名字?”他说,“我回到冲绳要建一个墓园(战争的纪念碑)让所有死者,作为战争受害者,都能安息。
  
  我曾经多次尝试着问冲绳街上的普通老百姓同一个问题,虽然我知道这是一个很愚蠢的问题:“美军到今天还在不断造成破坏,为什么没有人想到捣毁这个公园?”因为虽然冲绳人对美军和日本有很强烈的反感甚至仇恨,这个公园到今天却从来没有受到过破坏。冲绳人每次都回答得差不多,他们说:“你为什么会有这个愚蠢的问题?我们不能把活人的事情转移到死者身上呀!”这里包含了冲绳这块土地特定的生活经验和社会感觉、历史感觉,乃至于政治感觉。
  
  再举第二个例子。边野古是冲绳很美丽的渔村,那片海域有很多全球稀有的水中生物,现在日本政府和美国政府签了一个协议,九十年代签订的,要把普天间机场移到这里,填海,把机场建在这里,边野古的人从九十年代到今天,持续地在现场抗争。我在2006年的时候去过边野古,后来也去过,当时是抗争的白热化阶段,因为日本政府已经开始把勘测海域的任务交给日本本土民营的建筑公司,这些建筑公司就到海里打桩,看海底的承受能力。当地居民,一部分老幼病残坐在岸上,静坐示威,青壮年就到海里,爬到脚手架上妨碍他们,都是很和平的妨碍。我问他们:“这个事情这么野蛮,你们有没有想跟他们有点肢体冲突?”他说这样有肢体冲突,警察会抓走他们,抗争就会失败。他们常常会被施工队推到海里,旁边有小船接他们回去,回去换衣服,再换别的人去。从九十年代到今天,日本政府签了协议但是不能施工,这个和平抗争最近又一次掀起一个高潮,现在在本土发动一次签名,号召大家发起声援运动,因为现任的县知事正式拒绝了日本政府的决定。但日本政府花重金收买边野古的居民,内部也有分化。我刚才说的海上贸易自由的记忆,就是我在边野古示威人群里问了一个老妈妈,她跟我讲的。我问她:“你觉得这个斗争会赢吗?”她说:“不一定会赢,但是我让我们的下一代知道,我们这一代抗争过,如果一代一代人都去抗争,有一天我们关于自由的记忆就会变成现实”。
  
  关于冲绳的苦恼和冲绳人的感觉方式,介绍到这里之后,我快速的对川满宪法里面的几个问题点做一点提示。
  
  川满出生在一个重要的离岛,宫古岛。这个岛有很多风俗,类似"萨满教"的风俗;这个岛是以捕鱼为业的岛屿,它的生活手段主要是出海。每年为了保佑自己的丈夫和儿子出海平安,有很多家庭主妇在春天的时候变身为“巫女”,举行特定的迎接海洋女神的仪式。这一天所有男人不能出门,在家里看孩子,女人们到山里谁都找不到的地方,让自己的身心处于洁净的状态修炼,修炼完成之后,在早上太阳升起时她们会做一个仪式去迎接海神。这时,普通的村妇就变成半人半神的状态。这个仪式一直到今天还在重复。川满信一在这样的环境下长大,对他来说,这样的人文环境构成他写作宪法的要素之一:人与自然的和谐。
  
  还有一个很重要的要素,虽然他在一个歧视结构处于最下端的边远的离岛上,但他从小就感觉到,即使在宫古岛上也有歧视结构,岛的中心是镇,周围是渔村,渔村人进入镇子时讲的渔村方言会受到镇上人的歧视。川满信一是渔村孩子,他是非常聪明优秀的孩子,他幼年的时候在镇上读书,他感受到了对渔村孩子的歧视,于是他下决心说我不讲你们的语言,我要讲比你们更高一层的语言,讲“那霸”话。到大学的时候他到本岛的琉球大学读书,他遇到曾经在宫古镇上目空一切的孩子,他们改不掉宫古腔,所以他们受到了歧视,而川满受到了平等的待遇,因为他语言不带宫古岛的语音。这其实构成了他宪法写作更重要的一个要素:反对无所不在的歧视。
  
  在冲绳列岛要对抗美国和日本的时候,川满信一提出的问题是,我们是谁?什么样的对抗对我们才是有意义的?更重要的是,我们冲绳真的是铁板一块的弱者吗?所以从七十年代开始,川满就在讨论冲绳内部的天皇制问题,如果我们不解决冲绳内部的天皇制问题,我们不过是日本小的独立国,独立不是问题,真正的问题在于冲绳人如何作为主体,有尊严地,用他的话说是有慈悲感地去营造自己的社会。
  
  在这个基础上,他在1981年发表了一部宪法草案,这个草案也有一个背景。在1972年冲绳回归日本之后,冲绳的知识界一直在讨论,我们回归的不是日本,而是日本的和平宪法,这是当时流行的说法。而川满对日本的和平宪法有质疑。我们都知道日本一直有个九条之会在东京、大阪这些主要城市,联合知识分子的护宪运动,维护和平宪法第九条,让日本不能有军队,川满对这样的行动保持距离。他说这个宪法本身是有问题的,为什么你单单只是保护第九条,而不设想我们重新起草一个宪法。八十年代初他想推行一个运动,他呼吁说:如果日本的四十七个都道府县,每个县都起草一个老百姓的草根宪法,我们不妨开一个宪法的“棒球大会”,大家来个宪法竞赛,把日本政府的宪法相对化。这句话如果我们把它作为现实主义的提议来听,那就听歪了,因为这不可能直接诉诸现实运动;川满在说日本人,包括冲绳人,如何才能在精神世界里更自由地、更主体地、更自立地去感知这个世界。这是这部宪法的背景。所以,我们不能把它作为一部异端的宪法来理解,而是要把它视为一个思想文本。
  
  关于文本的内容,我们看几个要点,首先是前文,这一段是非常典型的体现川满所有的思想活动和冲绳的苦恼、抗争的现实之间的错位关系,这个我就不讲了。我觉得大家能看出来。因为在这里面一开始讲的是蒲添和首里,曾经是硫球小王国的首都,意思是只要你倨傲了,有一天就会变,以法为傲者,讲的是美国和西方,你最后有可能溃败于法。依赖于爱者毁于爱,并非不要爱,而是当人有了强烈的爱,一旦受到挫折,就会变成恨。如果这样的感情不加控制,实际上就是煽情,煽情是有害于现实行动的。刚才我们看的一张照片里那位酒吧女性,我让大家看那位女性的表情,那表情里凝聚了冲绳人非常饱满的生命力,那是不能用简单的爱和恨来归纳和分类的。我强调了错位,是希望大家可以结合和平祈念公园与边野古的个案,打开关于抗争与和平的想象空间。接下来看条款。
  
  第一章,第一条建立琉球共和社会,而不是琉球共和国。与川满宪法同时的发表的,至少还有另外两部宪法,都是琉球共和国宪法,而川满这部宪法很特别,叫琉球共和社会,他说我们要扬弃人类所有罪孽的根基,所以需要废除国家。宪法和国家本是直接相关的一对概念,废除了国家之后的宪法,还是宪法吗?所以我称它为川满诗人的现实性乌托邦思想文本,它的含量要远远大于一个很具体的政治学文本。
  
  第二条,宪法是为了废除一切法律而设的唯一的法,不但废除所有法律,还废除所有国家管理机构,也废除军队警察之类的暴力组织。
  第七条,它说的是,我们在物质极度匮乏的情况下该如何互助,贫困并不可怕,制造不平等的贫贱的内心才可怕。这两条很好懂,但是不容易定位。不要把它们看成现实性的设计,这是在讲原理。
  
  第二章,第一条,既然是一个社会,它不是国家,它就会有相应的特征,他是这样设定的:琉球共和社会将象征性的中心区域暂定为地理上的琉球湖所包含的各个岛屿及海域,其下,他谈到除了冲绳本岛之外的另外三个大的岛屿,这四个岛是核心,但他在这里不讲疆界,而是,一个中心区域,它是辐射性的,可以辐射向全球。
  
  第十一条,我认为这一条非常重要,是共和社会人民的资格,什么样的人可以成为这个社会的一员?并不仅限于中心区域里的琉球人,只要你赞同这部宪法的理念而且愿意遵守它,那么不管人种、民族、性别和国籍,你的资格都可以在你所在地获得承认。这是很重要的,这个设计打破现有对国家的想像,现实中我们不能有双重国籍,但是在这里,社会和国家不是同一层面的概念,社会高于国家,你可以有某一国籍,而且你可以在你国籍所在地生活,但是你可以成为琉球共和社会的一员。
  
  第十四条,又回到一个实体的状态,若要进入中心区域,就是琉球,今天的冲绳地区,外国的飞机、船舶来进来一定要获得许可,但是与军事相关的设施不可以进来。
  
  第十七条,对于难民和逃亡者,我们无条件地一律接受,但是和军事相关的,政治避难人士之类的不欢迎。
  
  第十八条,人种民族、身份、出身、出生这些区分只有考古学研究上的意义,在现实关系中没有任何意义,必须彻底杜绝歧视。
  
  第三十二条,这点,我认为对我们教育部今天搞的各种项目设计是有参考意义的:共和社会人民必须以个人条件的方式全方位施展自己的素质和才能,然而不得根据素质与才能以及教育的差别,寻求并设置物质财富在分配上的差别。这是把基本生活保障和多吃多占的物质财富占有方式加以区分之后,对精神生产和个人才能充分发挥加以区别的教育理念。
  
  第四十二,众议机构,质疑代议制,认为代议制无法产生真正的民主政治,必须要用直接民主的方式。但是直接民主在一定的人口规模以上,没有办法操作,所以必须把直接民主和代议制进行结合,并且以直接民主作为最主要的民主形态。
  
  第五十六,社会运营需要财政,要利用琉球共和社会的开放条件。全球都有琉球社会公民,所以除了利用琉球本身的资源以外,还可以联合中心区域之外的共和社会人民,创造既有的国家所无法想像到的方式。也就是说,在理念层面建立一个覆盖全球的网络,在财政方面也打破国家本位的运作方式。
  
  宪法大致介绍完了,限于时间我个人的分析就不在这里多讲了。只补充一句话,川满在今天的冲绳社会,从开始到现在,虽然是个风云人物,他并不是一个获得一致认同的人物。所以,这个宪法草案不能够被视为代表今天冲绳社会主流的文本。但是,我们要关注的是这部文本在其他两部宪法几乎没人讨论的情况下,从八十年代以来一次又一次被冲绳人记起,而且它现在的影响力扩大到日本本土,人们开始关注和研读这部宪法,而它和现实错位的关系在今天还没有成为日本知识界真正的话题。我觉得这和全球知识训练的西方化有一些关系,所以川满一直呼吁,要回到冲绳海边渔村的共同体状态。另外一个思想家,冈本惠德曾经在七十年代提出一个说法,这个说法叫做共同体生理,川满的宪法是植根于冲绳社会共同体生理的。前面我们介绍的苦难中的社会支撑了共同体生理的感觉,这部宪法尽管和现实斗争错位,但是它作为最能代表冲绳精神的思想文本,我认为它会成为经典。